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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开·90后新概念·花样年华书系·舜华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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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开·90后新概念·花样年华书系·舜华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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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商品名称:盛开·90后新概念·花样年华书系·舜华纪
  • 商品编号:ECS0224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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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上架时间:2015-12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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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本信息

书名:舜华纪-90后新概念-2

原价:28.8元

作者:方达 编

出版社:湖北教育出版社

出版日期:2013-02-01

ISBN:9787535187147

字数:

页码:288

版次:1

装帧:平装

开本:16开

商品重量:

编辑推荐

 


 

阵容最强大的实力作者集体亮相
最权威的新概念作文精华
不仅是一本作文“圣经”,更是一代人的心路历程。
1.震撼的文字视觉,激荡的文字体验,书写出荏苒年华中的青春文字。
2. 集结历届新概念获奖者,延续永不停息的思索与创作!
3. 《花样年华书系·盛开·90后新概念·舜华纪》内容优良,插图精美,版式活泼,全力为青春读者专属打造。
书签:

目录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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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提要

 


 

《花样年华书系·盛开·90后新概念·舜华纪》系新概念作文获奖者作品精华,约32字。本书中这些作品共分四辑:“春天与樱桃树·伦敦地下铁”、“在一起·雪人出发 去寻找春天”、“江城纪·图腾”、“红河·第五盏灯”,每个章节主题独立,构思新颖。本书作品依然体现新概念作文参赛者不同凡响的创作水准,高手云集,形式多样,内容健康阳光、积极向上,是为份新概念稿件的甄选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。

文摘

 


 

春天与樱桃树
文/刘文
我会在你身上做,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——聂鲁达
1
人们会用华丽,热闹,丰美,喧嚣,这些词来形容巴黎。
我于此求学,倒不觉得如此。
学校坐落在巴黎郊外近凡尔赛的一座山上,要转几部地铁到一个连巴黎人都未听说过的小站下车,然后沿着狭窄的汽车道一路往上走去。
周末的时候有年轻人三三两两开着车去巴黎市中心泡吧,逛街,跳舞,也常常有学校间的交流互动,在校园里看到穿着剑桥,牛津,哥本哈根商学院的T恤的人,各式名贵跑车来来往往,草坪上搭着帐篷,里面香鬓云影,觥筹交错。
你会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,意识到你是在巴黎。
然后便又是上课,讨论,在洒满阳光的走道里练习演讲,在经常爆满的图书管里讨论功课,在食堂吃着烤得一时好一时坏的牛排,在周四的校园派对上找一个伴回来共度春宵。
我不是那些有着湛蓝色大眼睛身材婀娜的尤物,也买不起系着缎带镶着珠片有着坠质大裙摆的礼服裙,生活于我,便又变得简单了几分。
闲暇的时候,花一个多小时坐地铁去巴黎,到圣母院那站下来,然后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巴黎说小不小,说大也不大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着会有一种安全感。
我有时候会去卢浮宫或者奥赛博物馆,那里总是有很多学美术的人,临摹古希腊长着翅膀的神祗。我后来也买了画板和素描纸,用来消磨时间。走过的一位老奶奶,弯下腰,对我说我把比例画错了,她拿过我的画板,刷刷几笔,胜利女神就跃然纸上。
巴黎总是有那么多神奇的人,我见怪不怪。
我有时候会沿着塞纳河走很久,那么长的一条河,仿佛一直流进天荒地老。波光粼粼的水面能叫人忘记世界上种种,幸运与不幸的遭遇。河边有许多书报亭,绿色的漆皮亭子,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在木头长桌上一溜排开很多书——有许多还是珍贵的版本,书页早就泛黄,用透明纸住,上面草草写上价钱。还有许多无名艺术家画的油画和明信片:晨光里的凯旋门;雾霭里的铁塔;雨后彩虹横跨塞纳河两岸。我常常蹲在那里,寻找萨特的书,还有《小王子》的各种版本。旧书的气息让人觉得兴奋又惆怅,老爷爷自顾自看书,也不来招徕我。
可惜我的法语并不出色,一本书,常常要花一个多月才勉强看完。
我有时候会去巴黎圣母院看他们做弥撒,人们虔诚的祝颂,对着神父忏悔,映照着彩色琉璃屋顶上明明灭灭的诸神画像。弥撒结束的时候还是大白天,走出教堂能看到一大群白鸽扑棱棱地拔地飞起,羽毛的剪影像一首诗。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会打电话约我在附近喝酒。是那种很规矩的酒吧,蓝调音乐,小声交谈,话题无是期末论文,还是找暑期实习,也不会有握着酒杯嬉皮笑脸的帅哥过来搭讪。
冬天下雪的时候我透过窗口望去,松树苍绿色的枝条瑟瑟摇动,天空蓝得清明透亮,几个身材健壮的男子在雪地里慢跑。
巴黎的历史太悠久,建筑,油画,白鸽,层层叠叠,重复成凝固的时间。我在这里生活,常会有种与世隔绝的寂寞,却又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。
我想,我就这样过完我的大学生活也很好。
2
我在我的最后一个学期认识了茱蒂,她是那种我永远无法成为的女子,有种全然不带矫揉造作的魅力,随时随地都散发着热情的荷尔蒙气息。
我知道她在学校的派对上很抢手,还有喝醉的男子为了与她跳舞而差点大打出手。
曾经有一个周五,凌晨三点,我写完论文,裹着羽绒服站在阳台上活动肩膀。看到她喝得醉醺醺地往回走。她脸上的妆都花了,礼服的肩带滑落下来,却依然美丽地凛冽。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,却不看路,只凝神看头顶红色的屋顶,黢黑的树杈,银色的星星,唱着走调的歌,光裸脚踝处的铃铛声音清脆。
她跳脱美好,与这个古老却寂寞的城市格格不入。
在早晨八点的法国文学课上,她直到节课快下课了才进来,大冬天穿着镶珠片的紧身小背心,还有大花的宽腿裤,一双高跟的拖鞋。
她大喇喇地在我身边坐下,拿过我的笔记开始抄,我看着她抿着嘴托着腮的侧脸,一时没办法把她与传说中的派对女王联系上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灿烂一笑,把笔记本塞给我,然后说:“走吧,我请你喝咖啡。”
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:“我,我等下还有课。”
“走啦。”她也不顾我反对,帮我收拾好桌上的书,然后自顾自地走了出去。向来是好学生的我,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。
早晨十分的食堂很空旷,几个黑人服务生在大声交谈。我小心翼翼地在面里涂上黄油,往咖啡里加入肉桂和奶,看到她用手抓起一个火腿鸡蛋吐就开始吃。
她调皮地冲我眨眼:“怎么,没看见过淑女吃饭么?”
快吃完的时候,她让我等等,然后沿着墙偷偷走去放早餐食物的柜台。我看到她略微弓着背,双手抱在胸前,警惕却故作镇静地走回来。坐下来的时候,她长出了一口气,让我看她的胸前——原来发育美好的胸部里,还夹了一个长棍面。她再让我看她的裤子口袋,一边放着茶和黄油,另一边装着水煮蛋。
“没办法”,她耸耸肩,“谁叫食堂只有早餐才免费。可惜现在天气热起来了,不然还能偷牛奶,直接放在阳台,只要不下雨,就不会坏。”
她似乎在我心里早已筑起的墙壁上打了一个洞。我向来不擅长虚情假意的客套,性格又冷淡,却破天荒地没有推开她伸过来的,湿哒哒还没擦干净的手。
我们光速一般成为了彼此的朋友,在我还来不及意识到的时候,她就不管不顾地进入我的生命。她会在早晨七点半准时敲响我的房门,在上课前喝上一杯咖啡;会在晚上打电话给我,约我吃饭;会在周三下午约我去上爵士舞课,有着好看胸肌的老师夸我有舞蹈天赋,茱蒂听了比我还高兴;然后她就会在周四拉我去学校的派对,剽悍地挡开所有来搭讪的男人,搂着我慢慢摇晃——她很高,骨架很挺拔,跳男步也合适。
她总是在很用力地生活着,同时从事很多事情,打很多份工,有许多不同的朋友圈子中斡旋,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。而且她似乎有着取之不竭的活力,对每一件事情都倾囊而出,哪怕力不能及也很辛苦地挣扎着。我有时被她这种飞蛾扑火一般的姿态吓到,在她凌晨从餐厅打工回来时去她的宿舍帮她按摩肩膀,她怕痒,咯咯笑起来,然后用甜蜜柔软的声音说:“特蕾西,你真好。”
她总喜欢夸我,真心实意地说羡慕我,羡慕我成绩优秀,羡慕我生活简单,甚至羡慕我亚洲人的容颜,看起来年轻又天真。
和她在一起近一个月,我认识的朋友就比我大学前三年加起来还要多,开始有男生递纸条约我出去喝酒跳舞,爵士舞课上,老师要我参加学期结束前的公开表演。
茱蒂去土耳其旅游的那一周,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塞纳河边的一家咖啡馆,听着古老的电音,吃一个焦糖布丁,看刚买来的卡夫卡的小说。看到一半突然发现静不下心来。
心里有丝丝缕缕的惶恐逐渐涌上来,我想起签证就快要到期了,而这里总归不是我的久留之地。若习惯了这样的喧嚣,今后的年岁,再也耐不住寂寞了。该怎么办?
我扔下小费回去学校,帮茱蒂写她来不及写的论文。
3
茱蒂被VOGUE杂志雇佣的时候,我们正在上金融课。
她无聊赖地用手机上网,涂成迷彩色的小指甲一翘一翘地,然后她看到了新邮件,突然捂住嘴冲了出去。
她后来也没回来上课,只发短信让我去学校附近的酒吧找她,她请客。
我们点了那些平时都舍不得吃的昂贵菜色:勃艮第蜗牛,油封鸭腿,芝士焗牡蛎,马赛鱼汤,法国菜注重颜色的搭配,摆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,茱蒂还很豪迈地要了一瓶2005年的波尔多红酒。
“上帝真不公平。”我冲她微笑。
我是见到她之后才开始相信,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美丽又洒脱,聪明又能干的女人存在的。
“到了VOGUE要记得介绍帅哥给我认识,把照片放到网上。”我看她不说话,继续开她的玩笑。
她一直低着头,摆弄着纤长的手指,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指甲油。昏暗的灯光暧昧不明地照到她轮廓鲜明的侧脸,微卷的褐色头发垂在修长的脖颈两侧,简直像法国文艺片中的某个场景。
“其实上帝会从每个人那里拿走一些东西,相信我,上帝是公平的。”她用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对我说这句话,因为光线的原因,她半张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神情。
侍应生的到来打破了尴尬。她立刻拿起刀叉开始切鸭腿。
“上帝啊,我饿得简直能吃下一头牛。”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,我能看到她被酱汁染成黄色的舌苔,还有俏皮的小虎牙。
“干杯。”我拿起葡萄酒杯和她碰了一下,“去了VOGUE后你可不能这样大大咧咧的了。”
“谁说的!你不知道面试我的编辑有多不修边幅!”她毫无形象地笑起来,声音清脆地像春天的风。
“看!”她突然像通了电一样兴奋起来,笑容美好地像花一样。我见到她毫不雅观地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男子,问我:“你觉得他帅么?”
角落里的沙发位上坐了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锁骨从未扣的两颗纽扣中露出来。套在西裤里的两条长腿交叉着,正在无聊赖地喝酒。
“鼻子有点大了,颧骨很高,下巴对男人来说有些过于尖锐了。”我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打量着,小心地措辞。
“但是该死的帅呆了是吧!”她打断我的话,双眼兴奋地熠熠发光,像发现猎物的猫科动物。
“你见的男人还少么?”我挪揄她。她在派对上几乎和全校一半的男人跳过舞,而我能肯定有四分之一的男人追过她——那种纯洁的放荡感,小男孩一般的天真和狡黠,能够在任何时候引导话题的幽默细胞和知识储备,以及从高贵公主到轻佻女郎的快速转变,哪怕对我来说都有着一定的吸引力,更不用提青春期荷尔蒙过剩的男孩们了。
“爱情不是在酒吧里跳一支舞,面对着一张俊俏饿脸庞,在一个亲吻之下,突然浑身发热产生一种激动。爱情不是觥筹交错,一时间心醉神迷,激情过后的厌倦,能够毫无牵挂转身离开。”
那一天的晚些时候,她躺在我的床上,瘦削又冰冷的身体滑进被窝,用一种少见的梦幻般的声音说。
“我也想要小说里,那持久的柔情,甜蜜的回味,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能魂牵梦萦。”
“你说是,你之前所有的恋爱,都不是认真的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不,不是,我从小就不相信爱情,所以,也没有办法付出真心。我尽量在心的周围筑起高墙,然后,刀枪不入。原来总会有那么一个人,让你避无可避,躲无可躲。”她将头埋在枕头里,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说。
我后来知道那个男人叫拉斐,她在选修的戏剧课上认识他,她迷上了他用天鹅绒一般的低沉声音朗诵莎士比亚;迷上了他迈着四方步走到舞台中央;迷上了他双手掩面默默流泪,以及狂喜地跳跃欢呼。他不去派对,不参加学校组织的旅行,对同学们却又是极友善,他的一部宝马,总是毫不犹豫地就借给别人,连眼睛都不眨。
“你能相信么,我们到现在,除了问好,连一句话都没说过。”
原来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她得不到的男人。
恍惚间,我想起曾经喜欢了四年的男生。我提醒他天冷加衣;做了好吃的总是捎给他;他翘课的时候我为他点名然后抄写工工整整的笔记放在他信箱里;周末约他出去看展览看电影,几乎整个系的人都怂恿他和我在一起,只是他固执地从来都没有被我打动,只把我当好朋友。我后来打听到他要报这所学校的研究生,巴巴地也考了GMAT,要了推荐信,后来他临时决定去美国,我却在这里一呆就是三年。
这就是让我们又爱又恨的生活。
4
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冗长,已经有好几个人摔倒在结冰的山路上。
我又和茱蒂去了几次那间酒吧。她每次都软磨硬泡让我陪她去,我也乐得免费吃喝。
茱蒂的目的是为了看拉斐,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冥冥中注定的缘分,我们去的几次,拉斐也总是在那里。喝一杯酒,偶尔吃一份三文鱼沙拉。
座位也坐得离拉斐越来越近,终于有一天,茱蒂借着酒劲,走过去坐在拉斐身边。他们聊得似乎很投机,茱蒂也慢慢靠在了他身上。
我扔下足够的小费离开了,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隐隐约约的不愉快。
我之前总是觉得,我和茱蒂是相濡以沫的战友,都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爱上男人,共同的伤痕让我们能够准确地彼此温暖,仅用眼神就可以直达内心。
如今,她却离我而去,大步迈向美好前程。
茱蒂凌晨跑来敲我房间的门,声音响得几乎吵醒了一条走廊的人,我躺在床上装睡,却还是拗不过他。一开门,她就一把抱住我。
“他答应和我出去了!”她开心地像孩子一样。笑容像夏天热辣辣的阳光,亮得晃眼。
“他答应做你的男朋友了?”我虽然嫉妒,却还保留着敏锐,为她奇怪的遣词造句。
“没有,他答应和我做那些情侣才会做的事情而已。你知道么,他长大了是要继承家族的,他早有了未婚妻了!”
我知道太过浪漫的巴黎人对待爱情总是不甚上心,他们在乎的是一瞬间电流通过皮肤的酥麻感觉,一夜情在这里不带任何贬义。但是我看到茱蒂若无其事的笑容,突然有些为她觉得悲哀。
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止于此。但命运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而轻易改变。
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又回到了同一立场。我热络地揽住她,让她在我身边躺下。我们之间的亲密姿势让我觉得双眼发热——幸好,总归还是有她在我身边。
5
还来不及眨眼,四月份就来了,似乎前一天还是穿着风衣裹着围巾的冬天,然后,到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,野花就开了漫山遍野,池塘里的水被几只鸭子搅得波光粼粼,原本泥泞的小路也长满了青草。
阳光透过树梢投下斑驳的剪影,教授也乐得让大家坐在草地上做案例分析,男生们乐颠颠地跑去自动贩卖机,买空了里面的小熊橡皮糖和巧克力华夫饼。
教管理学的尼克教授在某一个周四脱掉了衬衫和呢大衣,穿上略微有些紧身的polo T恤和牛仔裤,女生们看到他若隐若现的性状良好的肌肉和修长紧实的双腿,兴奋到完全不能认真上课。
已经有了工作的茱蒂鲜少出现,只是让我代为交作业,简答题写得虎头蛇尾,我条件反射想帮她补全了,后来一想,她大约也不在乎是拿A还是拿D了。
我希望她和拉斐在一起能觉得幸福,不是一生,哪怕是一瞬也好。虽然这么想的时候,我心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,酸溜溜的感觉。
新朋友们对我很好,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议论,原来特蕾西也是很活泼可爱的人。
课与课休息的时候,我们会在走廊里喝咖啡,自动咖啡机上五角钱的卡布基诺总是太甜,我有些怀念和茱蒂逃课去咖啡馆的时光。我也抛弃了午休后会宿舍温习的习惯,和他们一起吃两个小时的午餐,一连很多天都是大晴天,阳光透过落地大窗,照得空气里充满了金色的尘埃,像一只只蝴蝶。晚上走回宿舍的时候,发现地上的草长得越发茂盛了,丰沛的高草掠过裸露的脚踝,有时候还会有露珠的湿气。
有一天通宵写完论文去上课的时候,拉斐从教室后面走下来,带着一丝不苟的温润笑容,递给我一瓶红牛,温和地说:“你看起来很累。”
我望着他高大儒雅的样子,一下子愣了神。
“我有空的时候会来听你们班的管理课,尼克真的是常好的教授。”他解释到,然后挥挥手走开了。
茱蒂缺席了四月份在威斯汀酒店的舞会,新朋友们不由分说帮我报了名,一起上课的彼得和雅克竟然为了邀我跳支舞吵了起来。后来彼得在和我跳舞的时候偷偷亲吻了我,我竟然没有想到要推开他。
“人生就那么长,枯燥乏味地活着也是一生,充满激情地享乐也是一生,爱情可能存在,也可能不,但是快活却是自己的。”我脑海中回荡着茱蒂对我说过很多次的话,她总是大喇喇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太小心谨慎了,我大脑里开始形成她和拉斐靠在一起跳舞,在单簧管缠绵悱恻的颤音里倾诉绵绵情意然后激情相吻的场面,我承认这不断回放的图像扰乱了我的思考。
第三天彼得就为他的失态对我道歉,看到茱蒂向我走来的时候,他一时尴尬地咬到了他自己的舌头。
茱蒂挽着拉斐的胳膊,咯咯笑着要把拉斐介绍给我。她穿着白色的小背心和碎花的长裙子,头发在脑后盘着一个高雅的发髻。脸上是一副滋润在爱情中的女孩神情。
我后来才知道拉斐想参加一个案例分析比赛,而他想让我成为他的组员。
“你才女的名声早就远播在外了。”茱蒂捏捏我的脸颊,冲我眨眨眼,“我说过你总是不够自信。”
6
我用整个五月和拉斐为比赛忙碌,而茱蒂也开始参加VOGUE杂志的一些培训和迎新活动。
和大家熟悉起来的我去了很多告别聚会:美丽的韩国女孩儿要回去工作,日本男生则选择了再攻读一个学位,加拿大女生虽然找到了工作,但依然决定回去结婚,而看起来像个大孩子的彼得竟然得到了一份在伦敦的工作机会。
除去喝到烂醉和跳舞跳到腿抽筋的夜晚,我都和拉斐泡在图书馆,每天工作16个小时,喝五六杯黑咖啡,依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。好在拉斐是天生的领导者,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,能够约到名人的采访,亦可以拉到可观的赞助,我所要做的不过是夜晚在电脑面前分析年报,并用金融公式计算各种比率。他会变着花样叫外卖做宵夜,然后在我嚷着要减肥的时候用特别真挚的眼神告诉我,我一点都不胖,还美丽动人。
他清澈如宝石的蓝眼睛让我心跳慢了半拍。
他完美地像奥斯丁小说里的人物,高贵,富有,英俊,儒雅,学识渊博而且胆识过人。我想了很久都不能找出任何瑕疵。
茱蒂令人意外地很久没有出现,我想她了,故意在电话里说起拉斐和我现在相处很亲密,说拉斐对我温柔又体贴,她却毫不在意地岔开话题。
好在她在我们比赛前还是匆匆来了一次,为我和他选了在最终演讲时候要穿的衣服,他穿上白衬衫和无尾常礼服的时候,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王子,而茱蒂则执意说他看到我精心打扮后的样子,眼睛都直了。
茱蒂给我选的衣服是anna fontaine的衬衫,胸口有用丝带系起来的水晶纽扣,她眯起眼睛狡黠地笑,说我赚钱了当然要养你啊。
“你这是当着男朋友的面公然出轨啊!”我笑着打她的头。
“别,别,这是花了80欧元做的发型!”她尖叫着跳起来。
7
比赛结束,我们虽然没有得到冠军,名次也足够耀眼。我看着5月份的行事历,空空荡荡的——考试结束了,论文都交了,毕业袍也穿过了,香槟和蛋糕也吃了,我与巴黎的情缘,仿佛一下子也走到了尽头。
茱蒂连毕业照都没有来拍,她原本已在地铁上,却被叫回办公室临时处理一份稿件,就发了一个表示歉意的短信给我。
我把花瓶里的花扔了,把锅碗瓢盆送给对门的日本学弟,把笔记和教科书用绳子捆起来。陆陆续续有新朋友来道别,他们拿着酒和薯片过来,我们一起喝几杯,笑着拥抱,说:“这就是生活。”
这就是生活,启承转折,所有的一切,都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。
我只希望在我回国前,茱蒂能稍微空下来一些。我们还能并排躺在被窝里聊个通宵。
我等到的却是拉斐打电话约我去法国南部旅行。我挣扎了很久还是打电话给了茱蒂,我想她有知道的权利。
“你有没有拒绝?”她飞快地问,我以为她会纠缠一下为什么拉斐想要单独和我出去。
“你一定不能拒绝啊,你知道,他的内涵比他表面肤浅的魅力要多很多。还有,你还没好好去普罗旺斯看过吧,要让他请你在马赛的旧港喝鱼汤,我知道一家很出名的店,等我找到了发邮件告诉你。对了,你也要小心别爱上他,不然你回国之后可要相思成疾了。”她用一种常兴奋雀跃的调子,像机关枪一样说着。
我才知道她和拉斐已经结束了。
“其实拉斐喜欢的是你啊,要不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去那家酒吧,还去旁听你们的课?他要看上我,早就看上了。”她用一种“你怎么还不开窍”的口吻说。
“不过你的气质是那么拒人里之外,而他也没有道理会拒绝我这样的美女啊,况且我和你又这么熟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着。
我想起茱蒂每一次都严肃认真地告诉我,我很完美,我渐渐有点相信这句话,说不定我身上还有可取之处,只不过,是我默默喜欢了四年的人没有能力去发现。
茱蒂在我离开之前来看我,塞给我一瓶古奇的香水,“这是送到杂志社的样品,我趁别人还没发现就立刻拿了。”她穿着一身银色的裙子,阳光一照,像清晨笼罩在雾霭中的,大海的颜色。她还是像男孩子一样潇洒,但是又聚拢了属于成年女性的一切魅力,她的美总是鲜明又外露,像她棱角分明,深邃地有些凛冽的脸部轮廓。
“别担心,好好和拉斐去玩。”她用有些撒娇的口吻说,将手软软地伸到我的手心里。“对不起,有一件事瞒了你很久,其实我已经结婚了。”
我才知道她所说的,上帝从她身上拿走的东西是什么。
她的父亲在她五岁时开始赌博酗酒,每次输钱就要殴打她和她父亲。偏偏母亲极爱父亲,硬是不肯离婚,还不肯对法官指证家庭暴力。后来她父亲输光了家产,便要将她嫁给债权人的儿子。她看到母亲被父亲打得鼻青眼肿,嘴角流血不能咀嚼,内心悲凉,便也答应了。
她一成年就逃出了家,在酒吧里打工赚钱,然后考上了这所最出名的商学院。
“你不知道我之前有多么放荡不羁,兽性难驯。”她冲我嫣然一笑。
“为什么不离婚”我问她。她这么有主见的女人,小时候定下的婚约,想来也不能困住她。
“因为他是个好人,一和我结婚就免去了我父亲的债务,我十八岁的时候逃走,他也不追究。他甚至来学校看过我几次,问我够不够钱付学费。”她用平静的叙述口吻说:“我从小生命里就没什么甜蜜的回忆,所以我努力去潇洒地活着,努力去爱,想要获从未得到过的爱,信心,希望和勇气。但是你看,我现在认识了你,有了文凭,也有了工作。也是时候过安定的生活了。况且,和他在一起,也没有什么不好,至少,他是爱我的。”
我想起常看到茱蒂抚摸右手臂上的几个疤痕,我原以为她小时候太调皮。现在才知道,生活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副模样。
“需要幸福的是你,温柔地生活,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机会,哪怕生命里充满黑暗,也不要嘲笑幼稚的爱和期待。”
她用专属于我的甜蜜语调在我耳边说。她握紧了我的手。我的心如温柔的春天的土地,有樱桃树的种子生根发芽。
8
我和拉斐在地中海边的沙滩上耗掉很多时光。
虽然未到仲夏,沙滩上也躺了许多人,晒得都像红色的虾子。
我们互相为对方抹上一层层的防晒霜,他笑着说我竟然比他还白。我说如果我晒黑了,等回国就没有人要我了。
他就哈哈大笑,突然一只皮球砸过来,接下来又有一个孩童冲过来,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,扑在他身上。
我一边看小说,一边偷偷瞄他龇牙咧嘴揉着肩膀的样子。
我们后来坐火车去了阿尔,红棘花开得漫山遍野都像着了火。
“我法国艺术的期末论文就写得梵高。”我感慨地说,看着周遭的一切,仿佛能看到那个人偏执又热烈的灵魂。
“我本来也想写的。”他挑眉,“只是我提交选题的时候教授说已经被人选了。”
“我原来以为普罗旺斯只有薰衣草。”我岔开话题。
他弯下腰,双手正好搭在我的肩膀上,“你还以为什么?荷兰只有郁金香,丹麦只有美人鱼,德国只有啤酒和大香肠?天才少女的想象力只有一汤匙么?”
“好吧,我原来以为起码有一杯或者一瓶。”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,迎合着他独特的幽默感。
他抚摸我的脖颈,孩子气地笑起来,几条细细的抬头纹沿着光滑饱满的额头缓缓蔓延开来:“其实我很高兴你喜欢梵高,并没有很多人理解他的幻觉和偏执,只是上帝若要创造一个天才,必然让他成为旁人眼里的疯子。”他笑出了声,我却觉得他的话,很像茱蒂对我说的,上帝会从每个人身上拿走些什么。
我发现我慢慢也开始,不再为失败的爱情自怨自艾,如果那是上帝要我付出的代价。我不想因为这个画地为牢,为心灵筑起高墙。
我们在不大的小城里随便走着,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,仿佛可以令人融化成黄油,他拿出一支烟,从口袋里掏出Zippo,却因为风太大点不上,挫败地靠在防风堤上,我走过去用手掌替他挡风,他骂了好多脏话,试了三五次才点上。
“该死的,我买的还是防风打火机。”他顺手把Zippo扔进罗纳河中,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。我从里掏出一瓶pierre水,尽可能舒服地也让自己摊在防风堤斑驳的岩石表面上。
这年天气偏冷,向日葵花期推迟,正轮到鸢尾花开得如火如荼。这种法国的国花,虽然数量庞大,每一支却依然开得特立独行,像一只伸长脖颈的鹤,迎风微微颔首。
正对面是意大利风格的小巷,狭长古旧,像是从文艺复兴小说里复制下来的一般,许多人家门口都种着花,花瓣的颜色艳丽纯正,孩子们在其中奔跑,玩着一只色的塑料球。
有一名高颧骨,白色皮肤上洒满雀斑的女子在卖梵高绘画的复制品,有一群日本观光客驻足,买下其中一幅,举着图画似乎要对照是在哪里,依稀看去像是那一幅《星空下的隆河》。
“怎么,不饿么·”拉斐伸出手在我眼前晃,嬉皮笑脸的,“我的文艺女青年。”
“想去梵高咖啡馆么?”他背起背,很自然地把手伸向我。
我们在阿尔又留多了几日,只是在河边走着,看孩童穿着制服背着硕大的书去上学,看家庭主妇侍弄花草,看大学生支起画架写生,看游客架起相机照相。
梵高咖啡馆太过于商业化,布满了叽叽喳喳的游人,食物又贵又不好吃,幸好这里的街头巷尾都还是安宁静谧的,像一首押韵的十四行诗。
“像童话一样美好。”我不由自主地感慨。
“其实童话也不见得美好。”他插了一句。
我原以为像他这样出生名门望族,家里有酒庄,样貌又挺拔,还上了的商学院,一定会匍匐在地感谢命运的恩赐。
我们最终还是没有一起去罗马,他接到母亲的电话,要回家陪同来巴黎游玩的未婚妻。
“那么,就此再见了。”他郑重地伸出手,我诧异地看到他眼中有一抹苦涩。
我们没有互相承诺,甚至连暧昧一些的话都没有说过,只是,莫名地,我觉得我们曾真挚地相爱过,而且因为爱情本身太美好,所以并不希冀天长地久。
很多年以后,我仍然会想起他真挚美好的笑容,并且明白他那一抹苦涩,是因为他从小就失去的自由。
年少的我只懂得自怨自艾,很少能读得懂复杂的生活,很少能考虑爱情的来由和去向。
9
我一个人继续往南走,在威尼斯坐了刚朵拉,在罗马的许愿池许下愿望,然后往希腊去寻觅传说中诸神毁灭的荒原。
回到巴黎之后,彼得从伦敦赶回来,帮我收拾东西,然后再打寄回国内。
我查邮件的时候,发现自己在国内得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,有着丰厚的报酬和体面的头衔,只是和我学习的内容无关,当然,也和法国毫无关系。
飞机于夜晚起飞,机翼划过月光中的爱之城,塞纳河的柔波若隐若现地荡漾着。
我翻开拉斐给我留的礼物,是聂鲁达的诗集,夹着鸢尾书签的那一页写着:我会在你身上做,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。
我一直保留着那本书籍,连同我在法兰西度过的峥嵘岁月,直到我越来越成熟,越来越能参透,其中奥妙。
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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